
到了這個年頭,我們不得不承認,好萊塢的流行歌手傳記片已經陷在套路里出不來了。在將近 20 年前,諷刺喜劇片《永不止步:戴維·寇克斯的故事》就已經把這種片子損了個遍(比如唱歌之前必須先回憶一遍人生),但歌手傳記片還是一直固步自封,始終繞不出那些固定公式。而這種套路的巔峰就是票房將近 10 億美元的《波西米亞狂想曲》。
有時候,觀眾只要能看到自己喜愛的歌手演唱他們的金曲就能一本滿足,這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在這種「點唱機」一般的電影模版變得越來越一成不變的當下,人們也難免開始期待電影主創們能夠做出些突破:都已經有粉絲兜底了還怕什麼,拍得大膽點兒啊。

遺憾的是,《麥可·傑克森:巨星之路》並不是那部突破之作,安東尼·福奎阿也不是那個敢於打破常規的導演,不過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讓我震驚的是,在我對這類電影的預期已經很低的情況下,這部電影依然讓我感到非常失望。
這個電影可以說是「化不可能為可能」了 —— 它居然能把麥可·傑克森 —— 這位堂堂「流行樂之王」,這位 20 世紀最有爭議、最有魅力、最有開創性的人物之一 —— 拍得無聊透頂。

賈法爾·傑克森飾演他的親叔叔麥可·傑克森
麥可·傑克森是個家喻戶曉的名字,但假如有個從沒聽說過 MJ 的人看了電影,看完之後恐怕會非常疑惑:這人是怎麼火成那樣的?
不過這部電影確實受了外界因素的干擾 —— 電影都快拍完了,麥可·傑克森遺產委員會才發現很多情節涉及爭議話題不能用,只能緊急重拍。
而那些劇情本是這部電影的核心戲劇衝突和敘事主幹,就算有可能會進行一定美化(畢竟有傑克森家族把關),但這依然比最終成片裡的劇情有趣得多。

最終上映的這版《麥可·傑克森:巨星之路》是一個很不完整、沒有戲劇衝突、非常扁平化、紙一般單薄的故事,它忙於以「列清單」的方式重現那些經典時刻,結果剝奪了角色(以及飾演他們的演員)的靈魂。本片以 80 年代一個沒有指明具體時間的場景開場,開場鏡頭僅有 MJ 的舞鞋特寫,接著便轉場到故事真正的起點,開始講述 60 年代「傑克森五兄弟樂隊」的誕生史。
這家摩城唱片旗下的樂隊由少年 MJ(朱利亞諾·瓦爾迪 飾)擔任主唱,由他們專橫的父親喬·傑克森(科爾曼·多明戈 飾)擔任經紀人。這是一個很簡單明了的情節,但是這部電影的問題在這裡便開始顯露。
為了在外形上還原那位傑克森家族的大家長,多明戈被貼上了彆扭、僵硬的假體,這不僅限制了他的表演,還讓他看著像《至尊神探》的反派一樣誇張,甚至有點像《Thriller》MV 里 MJ 的殭屍。樣子非常僵硬,看著很出戲。

科爾曼·多明戈飾演的喬·傑克森
好在瓦爾迪飾演的少年 MJ 為本片稍微提供了一些人性光輝,在父親的高壓陰影之下,他依然保留著一份純真。但前期的節奏非常機械:銀幕上先是出現藝術字體的年份數字,然後就是 5 分鐘樂隊早期熱門歌曲,然後再不停循環這個過程,而且每一段的長度都差不多,就跟掐了表似的。
前期的鏡頭也為傑克森家族其他成員的刻畫方式定了基調。小妹珍妮·傑克森沒有出場(出於本人的願意
),而 MJ 的四個哥哥兼樂隊隊友則是純純的背景板,只有 MJ 和他們的父親之間存在一些有意義的人際關係和互動。
儘管《麥可·傑克森:巨星之路》講的是 MJ 成為全球巨星的過程,但全片只講他身邊的事情,而那個曾經擁戴他又唾棄他、迷戀他又厭惡他,並為他那些有著很深情感色彩的名曲提供了靈感的外界社會,似乎並不存在於這個電影的世界之中。

《麥可·傑克森:巨星之路》的故事格局之小令人費解,但光是這個問題還不至於給它判死刑。畢竟,在刪除性侵指控那條原本的主幹之後,剛成年的 MJ(由麥可的親侄子賈法爾·傑克森飾演)與他父親之間的關係成為了新的劇情核心,只拍 MJ 身邊的事情也可以理解。問題在於,那些原本只是邊角料的劇情,實在難以擴寫成足夠有分量的戲劇衝突。
為數不多的父子對手戲被不斷拉長,還有大量重複的灌水內容。於是為了撐起場面,劇情的重心不出所料地轉向了歌曲,像是流水賬一樣地介紹起了 MJ 在各個階段創作的歌曲。

在這些極為套路的平鋪直敘中,長年擔任 MJ 保鏢的比爾·布雷(凱林·多瑞爾·瓊斯 飾)分到了一兩個表情悲傷的特寫,表現出了他對 MJ 的孤獨的同情,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多少發揮的機會了,儘管他的工作性質意味著他是整個電影裡出場機會第二或者第三多的角色。
無論你喜歡還是討厭麥可·傑克森,他的怪癖和獨特性格都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但本片並沒有將他「精神上一直是個孩子」這件事當成複雜的心理問題去剖析,而是用一種追求穩妥的旁觀者視角,簡單地把 MJ 塑造成了一個陳詞濫調的「被誤解的天才」。

賈法爾的表演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但在很大程度上,這並非他自己的過錯。在那些較為平靜的文戲部分中,在他靜靜思考父子關係的鏡頭裡,他貢獻了一些很細膩的內心戲。但是為了追求還原度,他只能全程模仿 MJ 的聲線,用尖細的假聲念對白,導致很難表現出情感波動。而且剪輯還喜歡在他說話的時候把鏡頭切走,切到看不清嘴的遠景鏡頭,或者乾脆就直接懟後腦勺,因為很多台詞明顯是後期重新配的。
就像是多明戈的妝容對喬的表情造成的限制一樣,這種處理方式無意間也成了本片最大問題的一種隱喻。《麥可·傑克森:巨星之路》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比起一部劇情片,它更像是一場「品牌營銷」:和 2009 年的紀錄片《就是這樣》以及仍在百老匯上演的音樂劇《MJ The Musical》一樣,它也沒有把 MJ 當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把他當成了某種吸引遊客的符號。

更雪上加霜的是,幾乎所有戲劇衝突都會在剛萌芽的階段就被掐死,惟恐讓主題樂園的遊客們感到揪心 —— 啊,不對,我是說觀眾。即便對話里偶然提到了那些長期困擾 MJ 的問題(比如他的自我形象認同,或者是他的白癜風),這些問題也最多只會提一次,只會像一則豆知識一樣被一筆帶過。
而 MJ 遇到的所有難關 —— 比如他和父親的衝突,或者 MTV 拒絕播放黑人作品 —— 往往都會被輕易化解。除了一段喬用皮帶抽 MJ 的戲份,整個電影會讓你產生一種他一輩子都在過「簡單模式」的錯覺,仿佛他最大的煩惱就是不能養更多動物,或者沒有資助更多的孩子。

很多傳記片都會進行美化,但《麥可·傑克森:巨星之路》已經到了過分的程度:它沒有止步於將麥可·傑克森刻畫成一種天真純潔、樂於助人的形象,而是把他塑造成了一種誇張漫畫人物一般的慈善家天才,仿佛他渾身都散發著電影中沒有直接表現出來的聖光。
如果換一個更加坦率的主創團隊,他們可能就不藏著掖著,直接用打光和構圖來表現神聖性了 —— 不過這樣可能對導演安東尼·福奎阿要求過高,福奎阿就是個工業流水線導演,以他的拍攝技術和視覺表現力,他本來就無法像巴茲·魯赫曼的《貓王》那樣真正表現出麥可的人格厚度以及他作為一個表演者的多重魅力。

與其看這部電影,觀眾不如到影片網站上重溫一下名曲精選集,因為在電影中接連播放《Don’t Stop Till You Get Enough》《Human Nature》《Wanna Be Startin』 Somethin》等經典歌曲的時候,你很難不拿它們和原版比較,而一旦比較就肯定會相形見絀。
賈法爾·傑克森沒有他叔叔那種強大的個人魅力(但坦白講,找遍全世界也沒幾個人有),福奎阿的鏡頭語言也很是沉悶,竟然把那些現象級 MV 和演出翻拍出了一種彩排錄像的感覺,就是那種用來分析問題以便日後改進的錄像。
比如 1983 年的現場版《Billie Jean》本是「太空步」的首秀,結果這部電影裡卻拍得平淡如水。那本是一場公認的神演出,那神奇的舞步本該讓觀眾激動得跳起來,而不是讓人癱坐在椅子裡看手錶。

在所有這些令人昏昏欲睡的翻拍中,唯一的例外是《Beat It》,編劇約翰·洛根將這首歌變為了一個認真探討 MJ 的創作動力,以及他如何看待周邊環境和整個黑人文化的機會。
事實上,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這類電影終於開竅,終於知道怎麼把那些金曲的創作過程拍得既有意義又有看點了 —— 結果沒過多久,它就走回了老路,又開始搞那些死氣沉沉的流水賬翻拍。而且電影在 MJ 從藝生涯還比較早期的時候就迎來了尾聲,為拍攝續集留下了充足的空間。

沒錯,續集。理論上,那些沒有剪進正片的鏡頭足夠再湊出一部電影,但結尾對續集的鋪墊不僅沒有讓我產生期待,反而讓我已經有些抗拒。在《麥可·傑克森:巨星之路》結束時,片中的故事線和衝突幾乎沒有得到收尾,唯一的「蛻變」是多明戈飾演的喬淪落成了一個極為臉譜化的滑稽角色。
至於 MJ 本人,他就像是保護在琥珀中的標本一般沒有變化,他的焦慮和煩惱沒有被真正融入劇情,既沒有用來推動故事的展開,也沒有表現出它們如何影響了 MJ 看待世界和社會的方式。最終,他周圍的環境顯得很是空洞,而他本人也同樣如此。
總結

《麥可·傑克森:巨星之路》(或者可以叫它《麥可米亞狂想曲》)是一部萎靡不振、缺乏人性光輝、令人昏昏欲睡的電影。無論你如何看待麥可·傑克森,這部電影都和他本人大相徑庭 —— 無論是作為舞台傳奇,還是作為一個有爭議的名人。誰能想到,一部經過層層把關、得到遺產委員會首肯的傳記片,反而因為拍得太過乏味,而對 MJ 的聲譽造成了更多的傷害?
《麥可·傑克森:巨星之路》完成了一項看似不可能的任務:讓「流行樂之王」顯得無聊。
本文編譯自 IGN US 相關內容,原作者 Siddhant Adlakha,編譯 Tony,未經授權禁止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