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款期待已久的遊戲讓你失望時，這本身就夠讓人難受了，但更糟糕的是，它還在這個過程中不斷提醒你，其實它本來可以做得更好。許多遊戲都會在某些地方未能達到玩家的預期，但最令人惋惜的往往是那些明明已經展現出潛力，卻始終沒能真正兌現的作品。《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就是這樣，它在流程過半時終於開始發光發熱，以至於當時我激動地喊了出來……可沒過多久，那團火苗又迅速熄滅。
遊戲中那些奇思妙想的生物設計確實令人印象深刻，而以它們棲息地為主題的開放式關卡在初次探索時也樂趣十足。但遺憾的是，本作最優秀的點子大多都淺嘗輒止，讓這本圖鑑玩起來不像一本奇幻小說，反倒更像一本生物教科書，裡面塞滿了有趣的實驗，以及一大堆課後作業。
《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是一款將重點完全放在解謎部分的解謎平台遊戲。每個關卡都會圍繞一種新奇的小生物（有時甚至是龐然大物）展開，耀西需要通過舔、舉、扔等方式，儘可能了解它們的一切資訊。這些內容會被記錄在圖鑑中，其中包括某種花朵生物吃下蘋果後花瓣會變成橙色，以及某種揮舞鐮刀的危險怪物躲進高草叢時就看不見你。關卡本身也隱藏了各種探索內容，打碎堅硬的物體、找到隱藏的笑臉花，甚至只是抵達終點都能獲得獎勵。而即便到達終點，只要你還想繼續探索，關卡也不會強制結束。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因為每次進入新關卡時，你永遠猜不到接下來會遇到什麼。
本作在內容豐富度和生物多樣性方面也絕對值得稱讚。遊戲裡有幾十種獨特的奇妙生物，幾乎每一種都討人喜歡，而且自帶相當有趣的機制，用來支撐它們所屬的關卡（以及未來可能再次登場的其他關卡）。比如有一種腦袋長得像吹泡泡棒的綠色小傢伙，可以充當富豪水上噴射背包的水母，一踩就會瘋狂增殖的泡泡糖生物，能騎著衝刺的巨型鑽頭野豬，以及會邊轉呼啦圈邊彈跳的小鳥等等。而且你還能親自給它們命名——但事實證明，我顯然不該被賦予這種權限。
每種生物首次登場的關卡都會讓你理解它們的能力，也會讓你利用它們去完成某個目標。只有極少數關卡是以往《耀西》系列那種傳統的「一路向右」結構。例如，在一個以蜜蜂為主題的早期關卡中，你需要幫忙找回被偷走的花朵。而在另一個關於漁夫的關卡中，你需要釣起池塘里最大的魚。在這個過程中，你幾乎每時每刻都在解鎖圖鑑的新內容。只要你想搞清楚該往哪走或研究這些小生物的行為模式，遊戲就會不斷給予你新的獎勵，螢幕上也會不斷跳出記錄成就的圖章。
這種源源不斷的創意正是《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玩起來如此輕鬆愉快的主要原因。不過，並不是所有關卡都同樣出彩。研究如何利用海鳥移動確實是個有趣的挑戰，但在嘿呵村子裡漫無目的地跑來跑去，只為了讓它們同時開始演奏音樂，這種玩法就明顯缺乏創意了。而某些依賴物理互動的關卡則是本作最讓人頭疼的部分，比如讓陀螺不斷彈射、踩著海浪和搖晃的海盜船衝浪、或者在有彈性的蟲子上蹬牆跳……這些設計有時候真的很讓人挫敗，而任天堂的平台遊戲通常很少會犯這樣的問題。
遊戲另一個比較大的問題在於，這些關卡的核心樂趣幾乎完全建立在圖鑑機制之上。一旦你解鎖了大部分圖鑑內容，關卡本身的吸引力就會大打折扣。當地圖已經被你過去的探索記錄填滿時，再回頭重玩這些關卡、尋找遺漏內容，就沒那麼有趣了（可這偏偏是《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希望玩家去做的事情）。這種感覺很像一大堆不同主題的解壓泡泡紙：第一次捏爆的時候固然很爽，但除非你真的執著於把每一個泡泡都按爆，不管它們有多麼普通，否則在第一輪新鮮勁過去之後，你手裡剩下的就只是一張軟塌塌的塑料紙。
如果後續關卡能讓你以更有趣、更有創意的方式，真正活用之前探索中獲得的資訊，那這個問題或許還不算太嚴重。但這偏偏是《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最讓人失望的地方。很多生物會在後續章節中再次出現，讓你利用它們或與它們進行互動，以此解鎖關於最新研究主題的資訊。不過這些互動大多都相當直白。遊戲地圖本身又非常小，導致這些新生物很難有發揮的空間。大約有一半關卡會提供變體版本，確實會把重點放在主線中沒有深入展開的生物互動上，這也算是本作中比較有趣的內容。但遺憾的是，它們往往短得驚人。
但我三歲的女兒怎麼看？
這是女兒跟我一起接觸電子遊戲這個美妙的世界以來，我評測的第一款遊戲。《星之卡比探索發現》一直是都是她最喜歡的作品。她會告訴我該選哪個關卡和該使用什麼能力，然後她自己拿著第二個手柄在旁邊「一起玩」。雖然她還不太會操作搖杆，但按 B 鍵復活瓦豆魯迪這件事，她已經相當熟練了。她偶爾也很喜歡看我玩《薩爾達傳說：王國之淚》，這點其實挺讓我意外的。尤其是每次使用丘栗的賢者技能，幫林克在滑翔時吹出一陣風的時候，她都會特別開心。
不過，《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顯然沒能給她帶來同樣的樂趣。老實說，我給她演示的時候，自己也沒覺得特別有意思。因為這些非線性關卡缺少足夠的內容和推進感，很難長時間吸引她原本相當專注的注意力。此外，每個關卡最終的那個圖鑑環節在重玩時不會再次觸發，所以我也很難像玩其他遊戲那樣，明確地告訴她「好了，我們通關啦」。結果往往就變成我們倆在關卡里漫無目的地閒逛、做些隨機的事情，直到她或我感到厭倦，然後再從暫停菜單里掃興地退出。
顯然，這並不是什麼嚴謹的科學數據。畢竟她沒有親自體驗這款遊戲，而且每個小孩都有自己特別痴迷的東西（她最近迷上了《崖上的波妞》）。但和之前我們一起嘗試過的其他遊戲相比，她對《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的反應差異還是挺明顯的。很多人喜歡用「這遊戲本來就是給小孩玩的」來淡化這類作品的問題（而且大多是沒有孩子的人）。所以有意思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原本的一些抱怨被進一步放大了。不過話說回來，我喜歡的部分其實也一樣被放大了。雖然她未必還想再玩一次，但偶爾還是會主動聊起那些可愛的生物，比如泡泡怪和飛來飛去的蜜蜂。
深度不足這個問題，最大的例外是第六章的最後一關。這個關卡設計得太精彩了，精彩到讓我覺得整款遊戲本該圍繞它來構建才對，可惜現實並非如此。如果你非常在意劇透，我先提醒一下，下面會涉及機制方面的劇透。不過由於任天堂對於發售前可討論內容有所限制，我還是得避開一些具體細節。
在這一關中，耀西基本上可以召喚之前遇到過的任意一種生物（一次只能召喚一個）。這個機制幾乎徹底重新定義了你此前做過的一切，我當時激動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突然之間，你之前做過的所有「研究」都變成了訓練，而現在終於輪到你發揮創意，思考該如何利用它們爬上瀑布、挖穿山體，或者擊敗敵人。對於一款以實驗和探索為核心的遊戲來說，這是少數真正允許玩家自由發揮並學以致用的時刻之一。
這一關設計得非常出色。開發團隊在想到這個點子的那一刻就應該圍繞它來設計整款遊戲。我甚至希望每一章最後都能有一個類似的關卡，讓玩家活用剛剛學到的生物特性來完成挑戰。我原本也以為，在經歷了大約八小時流程後，這一關的出現會意味著某種「第二幕」的展開，把這個機制真正推到遊戲的核心位置。但在這之後，《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卻幾乎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很快又回到了原本的套路，繼續不斷引入新的生物，依舊沒能真正深入挖掘它們的潛力。
這真的太讓人遺憾了。幾乎每個關卡在第一次遊玩時都還算有趣，但大概從第三章開始，我就已經逐漸厭倦這種淺嘗輒止的生物探索。我一直抱著希望，覺得可能只是自己還沒玩到某個真正的轉折點。但事實證明，這款遊戲本來就想做成這個樣子：一連串可愛的小點子，再搭配一大堆等著你逐項完成的內容，而驅使你繼續玩下去的理由僅僅只是為了聽見每次完成時的音效。它向你展示了這個概念原本可以發展成什麼樣子，然後轉頭又把這一切收了回去。這種感覺實在讓人失望，以至於後面所有的章節和挑戰都無法彌補這一點。在這個沙盒裡，你很少被鼓勵去創造什麼，只是在不斷挖掘那些早就被埋好的彈珠。
不過平心而論，遊戲裡的探索內容確實非常豐富，其中一些藏得相當巧妙或很難被發現。所以我覺得這款遊戲應該會受到全收集完美主義玩家的青睞。遊戲裡還內置了一套提示系統，你可以使用一種數量相當充裕的代幣來查看自己遺漏了哪些內容，以及對應的獲取方法。至少它不會讓你毫無頭緒地到處亂試，猜測自己是不是漏掉了某種特別刁鑽的互動方式。這些工具的存在確實讓收集過程相對不那麼痛苦，但這個過程本身也不會讓人覺得特別值得投入。
相比之下，我更願意去收集「微笑花」，每個關卡通常會有三到六朵。它們的隱藏方式非常經典，很符合《耀西》系列的風格，通常需要你到達特定的位置或找到隱藏的區域。《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和該系列以往作品有不少相似之處，比如扔蛋和空中踏步跳躍，但從實際玩法來看，它其實並沒有繼承太多傳統《耀西》系列的核心設計。這本身當然沒什麼問題，我其實很欣賞開發團隊用有趣的方式對該系列進行嘗試。但問題是找花帶來的滿足感，遠遠不是「我有沒有試過把這傢伙按進水裡」這類變著花樣的操作能比的。
收集這些花本身挺好玩的，但玩家因此獲得的獎勵，卻是我在所有遊戲裡見過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解鎖內容之一。這項功能要等到第六章之後才能解鎖，而我大概花了八個小時才打完第六章，之後我只花了五、六個小時就把所有關卡打通了。而五朵微笑花能兌換的獎勵是……一個新的用戶界面元素。這些自定義螢幕顯示資訊的選項五花八門，比如顯示簿可思易的對話記錄，又或者分析你舔過的東西是什麼味道。還有多種測量速度、水質、溫度以及一系列其他變量的工具，但遊戲裡從來沒有哪個關卡需要你去關心這些東西。
這套系統說不上令人反感或干擾遊戲，但也幾乎沒什麼實際作用。除了一個我猜速通玩家會喜歡的計時器之外，目前在我解鎖的功能中，唯一真正有用的大概是能夠提示附近笑臉花位置的雷達。甚至連顯示耀西剩餘生命值（沒錯，耀西是有生命值的，只是遊戲沒告訴你）這種功能都顯得毫無意義，因為無論受到多少傷害，耀西都不會真正「被擊敗」。這套自定義系統允許你毫無理由地把整個螢幕塞滿各種意義不明的資訊。我還挺佩服這種徹底放飛自我的胡鬧精神，雖然我完全搞不懂它到底想幹嘛，但又莫名有點敬佩。
總結
《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毫無疑問是一款討人喜歡的遊戲，充滿了可愛繪本風格的生物，而第一次與它們相遇、不斷發現新內容的過程也確實充滿驚喜。但問題在於，遊戲雖然展現出了驚人的多樣性，代價卻是深度層面的缺失。幾乎所有優秀的點子最終都只是淺嘗輒止，尤其是那個本可以撐起整部作品的巧妙機制，它不但出現得太晚，還很快就消失了。
遊戲的開放式關卡確實讓我在第一次遊玩時露出笑容，但也僅限於初次的遊玩體驗。儘管遊戲準備了大量圖鑑內容，卻很少真正給你機會去運用學到的知識，以創造性的方式解決問題。對於一款以實驗為核心的遊戲來說，這是個非常明顯的缺點。最終，《耀西與不可思議的圖鑑》就像是你玩過最可愛的遊戲版解壓泡泡紙，但也僅此而已。
